文學與餃子

文學對我來說，就是兩種東西，你的寫作技巧，加你想傳遞的訊息。在香港所有關於語文的大學課程內，幾乎都會有一個代古人立言的科目，就是要你隨便選一個著名作家，巴金、冰心、沈從文，誰也好，來模仿，題目可以自己作，但寫作技巧就一定要學到十足，慢慢地，就連預科中國文學也學起這一套，不少中學老師便動輒批評學生文章甚麼甚麼過於「直抒胸臆」，潤飾不足。影響所及，幾近全部主修中國文學的學生都爭相仿傚，總之把文章寫得玄之又玄，就是夠婉轉含蓄，令讀者看得頭暈眼黑，就是夠深度。

真難相信，這種窮酸書呆子風氣，在現今香港猶存！文學是甚麼？《毛詩序》說得好，「情動於中，而行於言」，就是了。雖說文學就是「寫作技巧」加「想傳遞的訊息」，但兩者絕非對等關係，因為前者只是，而且只能是後者的附庸。一個人對人生產生獨特的體會，又或者從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中觀察到一些我們忽略了但價值重大的重要，從普遍演譯出特殊，這些才是「情動於中」，把這些感受、體會寫成文章，和身邊的一同分享，這樣才是「行於言」的真正目的。

荀子說：「文以明道」，韓愈說：「文以貫道」，周敦頤說：「文以載道」，這個「道」字有很多人解作儒學的道德倫常，說白點就是你想傳遞的訊息而已，古人重視倫常，你重視情情愛愛，也並無不可。俗一點比喻，文學就像餃子，你想傳遞的訊息、你的「道」就是餡，寫作技巧只是包著餡的麵粉皮而已，餡和皮，兩者缺一不可，但好的餃子是皮薄餡靚，寫作技巧一點點就夠了。好好的一件餃子，你把它的皮弄得整尺厚，就算又雕花又釀珠又甚麼甚麼的，都不會令到餃子更美味，反而更厚的皮會妨礙了餡的味道。

再說絕一點，餃子的餡你挑出來單獨吃，味道還可以，但你把餃子皮單獨吃的話，就只會啖然無味。文章亦然，你毫無寫作技巧，就如學術論文般，只要有見解，也會有價值：你寫得一手龍飛鳳舞的好文章，但打開一看，內裡卻是空空如也，就只是一堆空言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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